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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妙笔证前因

来源: 靖江日报 日期:2019-07-13 08:29

——读高峰新著《维东有阜》

作为一个沙上人,我对靖江的古镇有着特别的兴趣。这十多年,陆续去看了季市、西来、生祠、大觉、广陵的老街。翻天覆地的时代,老街渐行渐远,忽隐忽现的印象,犹如我那年迈的祖母几近匍匐的背影,行经之处,满地风霜……季市老街是标准的泰兴“调门”,西来老街夹杂着浓重的如皋气味,大觉老街身处腹地凋敝有年,靖江最古老的原乡——生祠,好比岳王怀揣十二道金牌绝尘而去,千年一瞬,把所有的传奇定格在那座画栋飞甍的仿宋建筑之上;而广陵,则如承嗣他姓的弟兄,已然没有了来往。

虽然是前几年才真正踏上斜桥老街,斜桥二字却是我脑海中存储了三十多年的“底片”。从记事起,母亲就一遍遍地讲着她与斜桥的往事:苦苦等待中,我那做“一招”所长的舅舅终于开了金口,托公社书记,在斜桥标准件厂谋到了一个“大集体”的饭碗。于是,二十出头的母亲,在每个星期一趟,步行前往斜桥的路上,和她的同伴拍下了好多扎着麻花辫的青春靓影,欢声笑语穿透黑白照片记录的单调时光。其实,她的哥哥还交待了一桩额外的任务——他们的姑妈,戴着“地主婆”的帽子,被从上海遣回了新港,姑父去了台湾,再也没了音信,侄女的陪伴,送去娘家些许无奈的慰藉……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运动频仍的时代,裹挟着太多的微尘,“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标贴着1975的一阵冷风掠过,母亲泪眼涟涟,又回了八圩种田。

斜桥好比一张幻灯片,伴随着我的成长不断放大,而又一次极大扩充了我对斜桥的想象,是在我开始了《靖江翰墨珍赏》的收藏与编撰的过程中,在靖江史志的字里行间,居然跳出了一列斜桥的书画名家——“盛月江逼肖二王、蒋熙书法圆劲、倪照允称能手、方云举日夜临池”……用高峰先生的统计法,《靖江文史资料》开列清晚至民国靖江书画十八人,斜桥占得八席,文风之盛,独领东乡,套用现在的概念,这不是“斜桥现象”么?

但斜桥在第一次接纳我这个多少有一点瓜葛的沙上人的时候,还是稍稍有点令人沮丧的。在穿过嘈杂的江平路,找到已经屈身于街面背后的百年老街,低矮破旧的铺面,新老交杂的民房,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南北委蛇,一路所遇,白发翁妪,三三两两,喁喁而聚,或许见惯了各式行人,都懒作搭讪,倒是我顺道走进北街头一座破败不堪、门洞大开的二进小院里,才稍一驻足,突然冲出一对男女——典租在此的弹花匠,操着外地口音,骂骂咧咧,好像路人要霸占他家的财产似的,差点扑了上来。我与同伴落荒而逃,顿时败了兴致,老态龙钟的老街似乎有点面目可憎起来,计划好的行程就此中断,悻悻回城。

而当我听说高峰先生要写一部关于斜桥的专著时,古镇又一次提起了我的兴致,在他从田野到书房来回反复的一年多里,充斥了我的问询与期待,而且是不同于他之前为生祠、孤山,包括为我的家乡八圩创作《沙与渡》的特别期待。因为我以我的兴趣,形成了一个朴素的认识,斜桥纯正的基因,可以解密靖江四百年的东乡。

文史研究与写作,准确地讲应该是记录,它不同于文学创作,它更多的是要求钩沉、考证、梳理和还原,通过文学的形式,把读者引向历史的深处,在神秘的时光隧道里的穿梭、往返,让今天的我们更好地感知和把握未来。《维东有阜》正是这样一部贯穿着科学精神、闪烁着文学光芒的倾情力作。时空的演进,功力的累积,高峰先生又一次把我们带进更为引人入胜的靖江。

在我拿到这本油墨芳香的新书,并从头至尾用数十秒翻阅,瞬间我飞身半空,我曾经试图考察的古镇,尽收眼底,无限光风。东阜,东方隆起的高地,从我脑际闪过。往东有多远?高地有多高?我三十多年的追寻,立刻有了坐标——距离我的故园,往东北大概是二十五公里地理距离;相较于东阜,我们沙上,大约有二百五十年的人文落差。

“斜桥形成之初,只是靖江东部自然地理的高地;到了清代、民国则逐渐成为靖江文化的高地;近年来,随着国家级靖江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入驻,斜桥更成为靖江经济融合发展的一块高地”。——高峰先生的精准论断,是基于对靖江历史文化全景式的考察和对斜桥区域田野考察式的深入探究而定位的。从明代中叶东阜聚沙登陆,清初农田水利渐成体系,发展至清中期商贾聚集俨然成市,继而迎来民国早期斜桥、新港两相呼应的异常繁荣,滔滔东去的扬子江水与斜桥纵横南北的沟河港汊,完成了历史的交叉,以夏仕港为主动脉的东阜,名副其实地成为一爿爿膏腴沃土,田舍井然,万家烟树。在这片热土上,一代代先民开掘了造福至今的黄金水道——夏仕港、龙潭新港、安宁港、罗家桥港;湮没在田间埭头的永庆寺、药师庵、祖师殿、大觉庵、万尊观音堂,依然散发着佛陀的光芒;她孕育了蒋润芳、陈勖达、陈笑雨、张友和、张晓寒等一大批靖江赤子,支撑起乡邦的骄傲、民族的脊梁;他们建起了靖江最早的民办书院——崇文书院,靖江最早的乡村学校——斜桥高小,乃至今天的靖江第一所高等学府——怀德学院;“孤山西峙兮耸吾秀,长江东绕兮成吾雄”,弦歌不辍,薪火相承。四百年呵,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唐古拉山的血脉,注定奔腾不息;她最先从东城外的洪波中涌起,一次次华丽地转身,走到了今天靖江经济的制高点——“新港城”。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一个古镇如果没有一座名园,同样是不可想象的。因之,高峰先生不惜浓墨重彩,为我们推开了“拟园”的后门,带我们走进了诗意的斜桥。

这里有江南大儒洪北江的足迹——“新雨绿生冶,野花红满堤”;这里有乾嘉巨擘阮芸台的题咏——“也拟骑鹤上驼沙,来诣名园畅游瞩”;这里有道光榜眼冯桂芬的赞叹——“自饶泉石趣,喜撷藻芹香”;这些海内大咖的如橡巨笔,为我们定格了东阜乃至靖江第一名园的曾经芳华。园内,名流纵情觞咏;园外,名媛黯自神伤;“闻说斜桥有拟园,闺中欲见恨无门。定知花竹因春好,小筑山川倩画存”,靖江屈指可数的女诗人——郑淑英,施施然步出尘封已久的画卷,“东来沧海看帆影,西去孤山出远村”。浅吟低唱,铁板铜琶;大江东去浪淘尽,小园香径独徘徊。

天道浮沉,世事沧桑。曾经繁华堪比“小上海”的新港和罗家桥港,见证了日寇烧杀抢掠的血腥暴行,见证了匪霸横行的乱世之殇,相比靖江其他的乡镇,斜桥更多地承受了善恶相争、新旧交替的苦痛与创伤,更多地隐忍着“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的无尽凄凉。在高峰的记述中,我们遇到了渡海难归的斜桥方震五、羊汝德、袁瓞、马寿萱、刘剑寒,他们有的是“旧王孙”的知交,有的是胡适之的挚友,他们中的长寿者有幸为两岸的统一而奔走,还有为家乡学子设立“奖学金”而奉献到老。“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不得而知的是,还有多少从新港出走的青壮少豪,抛妻别子,隐姓埋名,终老他乡?

回望历史,几多感动,几许感伤……翻开《维东有阜》第二页,四百五十年前我们的先贤所刻的《靖江县境图》异常夺目,震撼人心。那时的靖江,犹如沧海一叶,江水滔滔,四顾茫茫,东阜还沉睡在汪洋。我想,这样的图片哦,台岛上的靖江同胞,断是不敢常作观望……

斜桥,又称善因。佛家讲,种下善因,修得善果,本意在劝善,力所能及,多做好事,在纷繁的人世间,能多出一些美妙的机缘巧合,夸张一点讲就是功德。正当高峰先生这本新著杀青之际,已经在外地做官的斜桥倪观澜,在同一天向西来熊氏发出的两件手札,在一百五十余年后,在2019年的夏天,分别从上海和浙江回归靖江。而这位字文渊、号岳楼、名观澜的乡贤,正是斜桥历史上唯一的进士。极为罕见的手泽,让家乡的后学真真切切地读到了斜桥地域的标高。

一片土地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方志,是幸运的。虽然我不是老岸上的原住民,但每当我穿行在竹树交柯、阡陌纵横的驮沙腹地上,每当我深深仰望那一棵棵浓荫蔽沛、合抱其围的百年古树时,正如我此刻一遍遍翻阅靖江的又一部乡志,我相信,她将会吸引更多的目光、引发更多的共鸣,以勤劳智慧作铺垫,把过去的故事讲得更加感人,把未来的历史写得更加壮阔。

(作者:钱 明    责任编辑:刘博)